第34章 墙上风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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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4章 墙上风景 时光过得真快,转眼就到了盛夏。 太学里的槐花开了一茬又一茬,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个不停。苏明阳趴在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槐树,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。 再过三天,就是太学三个月一次的考试了。 对他来说,这简直是个噩耗。 这三个月,夫子讲的经义他左耳进右耳出,先生布置的功课他拖一天是一天,正经书没读进去几本,玩乐的本事倒愈发精致淘气了。 他扭头看向旁边的萧紫阳和陆仁甲。 这俩人正埋着头,捧着书念念有词,跟庙里的和尚念经似的。 “君子务本,本立而道生……本立而道生……”萧紫阳翻来覆去就背这一句,眼皮都快睁不开了。 陆仁甲更夸张,面前摊着厚厚一摞笔记,恨不得把脑袋扎进书堆里。他一边背一边用笔在纸上划拉,嘴里念念有词,也不知道记住了几句。 苏明阳看着他们这临时抱佛脚的惨样,无情地笑出了声。 “哎我说,”他踢了踢萧紫阳的凳子腿,“你这都不是临时抱佛脚了,这是临时啃佛脚吧?” 萧紫阳抬起一对熊猫眼,幽怨地看着他:“你就不怕考砸了回去挨打?” “挨打?”苏明阳翘起二郎腿,得意洋洋地晃着脚尖,“我告诉你,考好了才可怕呢!” 他往椅背上一靠,一副过来人的姿态:“你想啊,我要是考好了,我爹准以为我是读书的料,从此以后天天逼我用功。与其日日苦读,生不如死,还不如痛快挨一顿骂,换来三个月的逍遥自在。” 萧紫阳听得目瞪口呆,好半天才朝他挑起大拇指,一脸敬佩:“壮士在上,学生甘拜下风。” 陆仁甲从书堆里抬起头,翻了个白眼:“你们两个能不能别吵了?一个考不好要挨打,一个考好了要天天读书……我反正是必须考好的,我爹说了,这次再不及格就断我半年月钱!” 苏明阳和萧紫阳对视一眼,同时闭嘴了。 半年月钱,那是真狠。 陆仁甲见他们终于消停了,又埋头继续背书。 苏明阳坐了一会儿,只觉得屁股底下像扎了针,怎么都不自在。别人都在临阵磨枪,他又不用磨,那干坐着多无聊? 不如……出去转转?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就像长了翅膀,收都收不回来。 他瞅瞅萧紫阳和陆仁甲,一个还在发呆,一个还在苦读,谁都没注意他。于是他轻手轻脚地站起来,假装伸了个懒腰,然后晃悠着出了斋舍。 太学的后院他来过几次,地方僻静,平时没什么人来。他沿着回廊七拐八绕,最后停在一道矮墙前。 墙不高,也就到他肩膀。墙上还长着几丛狗尾巴草,在风里摇啊摇的。 苏明阳看着这道墙,心里痒痒。 自从上回派沈河去探听消息,这小子干得还真不错。用他给的银子召集了一群小乞丐,如今京城几条热闹的街巷都有他的眼线。虽说那个下药的淫贼还没查出眉目,可各府的八卦秘闻,他倒是打探了不少。 什么礼部侍郎家的公子跟戏子私奔啦,什么户部尚书的千金相看人家相看了十八回还没成啦……每回沈河来报信,都跟说书似的,有趣极了。 苏明阳越想越心动,左右看看没人,搬了几块石头垫脚,双手扒住墙头,腿一蹬—— 骑上墙头的那一瞬间,他还有点小得意。回头看看,太学的楼阁在身后静静的,再往前一探身,外面就是热闹的街巷了。 他正准备往下跳,忽然余光瞥见墙外站着个人。 青衫,长身,沉静的眼眸。 石秉义。 苏明阳整个人僵在墙头,像被点了穴。 “少、石板儿?”他声音都劈了,“你怎么在这儿?!” 石秉义站在墙下,仰头看着他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 苏明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嘴上已经开始胡编:“那个……我就是……看看风景!对,看风景!你看那草——”他伸手往墙头一指,“长得多精神!” 墙头的狗尾巴草被他指得颤了颤,无辜地摇着尾巴。 石秉义不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。 苏明阳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眼睛四处乱瞟,瞟瞟天,瞟瞟地,又瞟回墙头那三棵狗尾巴草上。 这高度……爬的时候不觉得,怎么骑在上面看下去……有点晕呢? 他干咳一声,语气已经软了大半:“我、我真的没想逃学。真的只是……只是来看看墙头草为什么长得这么好……” 说着,他伸手拔了一棵草,举到石秉义面前,满脸真诚:“你看,这根系多发达!这叶子多绿!我是来研究这个的!” 石秉义低头看了看那棵蔫掉的狗尾巴草,又抬起眼,那眼神仿佛在说:编,继续编。 苏明阳的火气“噌”地就上来了。 他骑在墙头,居高临下地瞪着石秉义:“你为什么在这儿?是不是跟踪我?!” 他把草往墙下一丢,脸都气红了:“你又想跟爹爹打小报告是不是?你就是见不得我自在,非要管着我!你——” “少爷,”石秉义终于开口,声音还是那么平,“下来吧,小心摔着。” 苏明阳被他这四平八稳的语气噎了一下,但还是梗着脖子:“你先说你是不是跟踪我!” 石秉义微微侧身,指了指他身后的方向:“从这里拐过去是太学后门。我去周大家那里,走这条路近。” 苏明阳顺着他的手势看了看,眨了眨眼。 啊? 不是跟踪? 是顺路? 他刚才那么大反应,那么凶地质问……结果人家只是抄近道? 苏明阳耳根子有点热,但还是死撑着面子:“那、那你怎么不早说!” 石秉义看着他,眼里似乎有一丝无奈:“少爷没问。” 苏明阳噎住了。 他别扭地别过脸,小声嘀咕:“反正我没想逃学,你爱信不信……” 墙下的人沉默了片刻,然后说:“信。” 就一个字。 苏明阳扭回头,狐疑地看着他:“真的?” “嗯。”石秉义点点头,语气平静,“少爷说是看草,那就是看草。” 他说得太真诚,真诚得苏明阳反而心虚起来。 他挠挠脸,小声说:“那……那我看完了,我这就下去……” 他扶着墙头,慢慢往下挪。可刚才爬上来时不觉着,这会儿往下一看,竟觉得这墙怎么这么高?脚往下探了探,没踩到垫脚的石头,石头不知什么时候歪到了一边。 他心里一慌,手上没扶稳—— “哎哎哎——” 身子猛地往下一坠,完了,这下要摔个狗吃屎了! 苏明阳闭紧眼,等着屁股跟大地来个亲密接触。 可预期的疼痛没有来。 他撞进了一个温热的、坚实的怀里。 石秉义的手臂牢牢箍着他的腰,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,把他整个人稳稳地接住了。 苏明阳贴在他胸口,隔着薄薄的夏衫,能感觉到那人身上淡淡的皂角香,还有胸膛里平稳有力的心跳。 一下,两下,三下。 他自己的心跳却快得像打鼓。 “少爷。”石秉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低哑,“说了小心摔着。” 苏明阳猛地从他怀里弹开,脸烫得能煎鸡蛋。 “我、我、我那是故意跳的!”他语无伦次,连脖子都红了,“小爷会摔着吗?我就是想试试你反应快不快!嗯,还行,挺快的!” 石秉义看着他,没说话。 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像是在回味刚才那一瞬的触感。 苏明阳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,一把拽过他手里的书箱,闷头就往前走:“走了走了!回斋舍了!你不是要去周大家那儿吗?别耽误我读书!” 走出好几步,他又停下来,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: “那个……今天的事,不许告诉爹爹!” 声音凶巴巴的,耳尖却红得像要滴血。 石秉义站在原地看着他,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。 “知道了,少爷。” 他跟上去,走在那道别扭又倔强的身影旁边,不远不近,恰好是一伸手就能护住的距离。 阳光从槐树的缝隙漏下来,落在青石板路上,斑斑驳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