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1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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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1章 番外一 李中原的生日在十一月下旬。 听咏笙那帮女孩子说,他是天蝎座,这个星座有敏锐的观察力,也渴望高强度的情感交换。 观察敏不敏锐另说,这个高强度的交换,就很不知所云。 长这么大,他始终认为,自己是个情感劳动最小化策略的执行者,甚至拒绝为许多事支付情绪成本,能发火则发火,该上的脸子一个都不少。 当晚,叔叔把他叫去,单独喝了杯酒。 那时节,院里的银杏树早就黄透了,风一过,叶子成片地落,踩上去,发出闷哑的断裂声。 李中原早到了,站在门廊下,刚要点烟,婶婶把他的夺走了:“少抽,二十啷当的,哪有那么多烦心事,你叔叔回来了,在厅里等你。” 他笑了下:“好。” 进去时,李富强刚脱了外套,夹克换成了家居的对襟,头发比上次见他,好像又多白了一片。 桌上六七道菜,每道都工序复杂,显然是早备下的。 叔叔夹了一筷子给他:“最近怎么样,刚竞聘上岗了,压力不小吧。” “压力是一方面,”李中原说,“也是没想到,董事会那么多人支持我,我以为都会选老大。” “大家眼睛不瞎,能力摆在那儿是事实,总是盼着东建越来越好。” 李富强又放下筷子,慢慢靠回椅背:“你知道,你叔叔这一辈子,起落就那么一次,是被你爷爷的事连累,后来他昭雪了,我也一步一步走了上来,我跟你说一句实心话,要想建功立业,就是做事,做好眼前的每件事。” 他顿了顿,像是在打量侄子。 最后说:“我见过很多人,头天受访问,大谈民心所向,第二天就出了事。中原,聪明的,有才的人,最后走歪,往往不是因为蠢,是管不住自己。” 李中原的手指碰了下杯沿,没说话。 见他听进去了,李富强又加重了语气:“名不到,位不到的时候,把自己管住,把心思都藏好了,不要做无谓的举动,知道吗?” “我明白。”李中原知道他指什么,点头。 他们说了很长时间,走的时候快八点。 李富强送他出去,经过长廊时,看见文钦鬼鬼祟祟,穿戴好了,从自己房里出来,拿着车钥匙,往门外走。 “又干什么去?”李富强叫住他。 黑灯瞎火的,吓得文钦站住。 他看清了人以后:“爸,哥。” 李中原点了个头,说:“晚上开车多当心,要去哪儿。” “不、不去哪儿,接个人,”文钦支支吾吾的,“爸,我真赶时间,先走了啊,今天一定早回家。” 说完一溜烟儿地跑了。 李富强哼了声:“打从傅家的丫头回来,他就在家待不住了。” “叫宛青是吧?”李中原回想了下,“不怪他,一起长大的情分。” 李富强送他到车边,嘱咐他:“好了,你喝了酒,早点回去休息,我也去躺躺。” “好。” 李中原上车时,文钦那点子技术,才刚把车倒出来。 潘峻问他去哪儿。 他闭着眼,靠在后座上,揉了下眉骨:“跟着文钦开,跟远点儿,别叫他发现了。” “放心吧,你弟弟看路还看不过来,发现不了。”潘峻笑着说。 李中原也跟着抬了抬唇:“可不,就这样还要去接,他得多喜欢。” 潘峻不知道他在说谁,也没敢问。 他一路小心地开,最后看文钦停在了一个别墅区门口。 于是隔开一段距离靠边,没熄火。 后座被挡住,视线不好。 李中原径自下了车,拉开前排的门,坐了上去。 潘峻:“?” 一下子窥探欲这么强了吗。 保安亭里亮着灯,照出来一小圈光。 夜风把路边的叶子扫落了些,才看见一个姑娘走出来。 如今长开了,五官轮廓清晰,皮肤在阴天也白得刺眼,带着一点微冷的质感。 这两天降温,她却没穿多少衣服,一件针织衫下面,压了条深蓝的半裙,裙摆刚过膝盖,白色长筒袜,鞋跟踩在路砖上,一声一声地响。 看见文钦,她转过头,并没有露出高兴,或者期待的神色。 她反而犹犹豫豫的,隔着车窗,不知道对他说了什么,两个人来回磋商了好久,才拉开车门。 “他们走了。”潘峻提醒他。 李中原点头:“好,回吧。” 到了门口,他才淡声吩咐:“去查一下,傅宛青在那里干什么。” 潘峻愣了几秒。 仿佛一路都不说话,就在斟酌这道简单不过的吩咐,还是别的什么? 叔叔的酒入口醇,但后劲足。 李中原回了家,换了身衣服,躺在床上,微眯的视线里,看天花板变成起伏的河水。 得知傅家落难后,李中原曾去看过她一次。 傅家的老房子很旧,门板上贴着一幅年画,廊顶上晾了衣裳。 宛青不在,傅佐邦坐在天井里抽烟,抽一口,埋头看一阵图纸,烟灰落下来,又被他伸手掸开。从京里的一把手落到小小的设计院,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感想。过去管建筑的人,到现在只剩改图糊口的份,饶是李中原这样冷的人看了,也觉得心酸。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趁傅佐邦去喝水的间隙,放了一大包现金在他椅子上,然后就走了。 李中原沿着河走,是到了上游才看见宛青的。 她在洗衣服,旁边围了两三个男孩子,听声音,像是在奚落她,问她,怎么会到这里来啊,妈妈不做家务吗? 他正要过去的时候,小公主发怒了。 她扔下衣服,往他们身上使劲儿浇水:“关你们什么事,谁规定了洗衣服就是妈妈的活儿,你没长手,你们爸爸也没长手吗?走开,别再让我看见你们!” 男孩们一哄而散。 李中原站在岸边笑了下,他放了心。 傅小姐始终是傅小姐,落难了也是。 过了两天,他坐在办公室,潘峻跟他说,查到了,宛青在给一个美术生补习文化课,是咏笙介绍的,看在邓小姐的面子上,她也教得好,因此报酬很高,就是经常上课到很晚,所以文钦会去接她。 李中原翻着手里的项目书:“她要文钦接吗?” “好像不愿意,”潘峻说,“跟门卫打听了一下,说两人老为这个事儿争执不下,傅小姐的意思,她算好了时间的,可以自己坐地铁回学校,不用这么麻烦,如果来挣点钱还要车接车送,那何必兼职呢。” “噢,”李中原牵动了下唇,“她还挺有原则。” “还有,”潘峻递了份文件给他,“有人交到我这里的,说直接给你。” 李中原扫了眼:“放下吧,先出去。” 听见门锁声,他才慢条斯理地拆开。 里面的几张纸,是他让人去找的,关于傅宛青的真实身份,的确调到了一份领养手续。 李中原的脸色不见多大变化。 他抽出复印件,看了眼签名和时间,那么早,是傅佐文去办的。 看来是真的。 难怪听说她妈妈偶尔犯糊涂,会把她赶出门。 傅宛青早过世了,现在的,也就是出面维护他的这个,是傅佐文寻来的。 不是他说死人的长短,原先那个傅小姐,就不可能瞧得起他。 小丫头出生、长大的那几年,傅家如日中天,她难免被养得高高在上,傲慢跋扈,被她爷爷抱在手上,看人的时候,眼皮习惯性地下压,漆黑的瞳仁只露出一半。 他这样的身份,在她眼里,根本算不上入流。 他想起那次被叔叔带去北戴河。 傅小姐要下海,李中原和谢寒声站在一块儿,那时他们也才十来岁,看小女孩子莽撞不知深浅,好心拦了句:“现在浪高,马上又要起风了,还是别下去。” 她冷冷地看了眼自己,仿佛在嫌他多管闲事。 末了,也只跟谢寒声打了个招呼,说寒声哥好。 然后就翘着无形的尾巴走了。 李中原当然不会跟个女孩子计较。 但无论她再怎么出入李家,也一次都没搭理过她,一个已经判定他不合格的人,多说一句话都没必要。 所以那年春节,傅宛青忽然叫他,又赶来说了那么两句话,一下子就把他说懵了。 李中原盯着她出神,他在猜,这小傅是长大了,懂事了?蜕变得也太厉害了点,都脱了形儿了。 原来症结在这里,能看见他这个人,肯共情他处境的,是另一个宛青。 他负着手,在窗边站了很久,风在他身上过了一遍又一遍,把黑色衬衫吹鼓。 过了年,春日里的一个周六,老谢约他高尔夫。 偌大球场,就那么几个人,球僮站在三步开外,身体线条绷得非常紧。 倒不是李中原脾气坏,虽然也好不到哪儿去,而是他不说话,不管打不打,都一座山似的杵着,弄得身边人也不敢动,只能这么僵着。 但事实上,李总打球比一般人还文明,至少不骂人,也不摔杆。 他一米八八往上的个子,穿了件深黑的立领长袖,料子的垂感很好,袖口卷上去一截,腕骨露出来,底下是同色调的直筒裤,天生骨架大,整个人从肩到腿,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线。 老谢站在旁边开玩笑:“看李总握杆就知道,稳,准,绝不多打一杆,要的没一样漏掉的。” “那也不一定。”李中原出完杆,直起腰说。 谢寒声问:“那你说,什么给漏了。” “不能算漏吧。” 李中原意有所指地说:“本来就不是我的,我硬去要的话,那得算抢。” “噢,”谢寒声走到他身边,“不会是抢完你哥,又要打劫你弟了吧?” 李中原瞪了他一眼。 “说错了,”谢寒声笑道,“集团的事儿是这样,谁能耐谁上,但咱文钦,多少无辜。” “你又知道了?”李中原说。 谢寒声扯了扯唇:“你最近老去学校干什么,重温旧梦还是想看谁?” 李中原哼了声,没认:“不知道,车子自己长了腿,非要过去,我拦了,没拦得住。” “是你的心长腿了吧,护着你的小妹大了,生得明眸皓齿,一下子给你拿住了,啧,文钦知道得气死。”谢寒声说。 前面一串,李中原都没否了。 只问了最后这句:“你觉得她会喜欢文钦?” “小时候也许吧,现在大了,姑娘家一年十八变,这谁料得准,但即便不喜欢他,也不会喜欢你。”谢寒声说。 他倒没生气,暗自咬了下牙:“单凭李继开,够让人离远远儿的了,不偷摸扎个小人儿咒我,都算她涵养功夫好。” 谢寒声点头:“你这不挺明白的吗?接着打,别想这些没用的了。” 李中原还站在那儿没动。 手套没摘,太阳把他的影子拖在草地上,帽檐底下一双眼又黑又亮,瞧不出是什么情绪。 旁边陪打的合作方姓吴,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。 这会儿正可劲儿地奉承,说李总上一杆漂亮。 李中原心不在焉地嗯了声。 然后把手套取下,递给了球僮。 数不清第几次见傅宛青,但她真正走自己面前过,还是到了仲夏时分。 那个傍晚,连吹在脸上的风都是软的。 李中原下了车,步行往罗小豫的会所去。 这小子求了他两三天,让他务必赏个光,好歹全了他的脸面,说自己话都放出去了,说亲哥会来给他捧场,现在都等着看他洋相。 李中原听得头痛,说好,我去,车轱辘话别再来回说了。 他走了几步,视线刚从手机上收回来,抬头就看见傅宛青。 她穿了条鹅黄的裙子,背一个帆布包,和一个女同学在走路,像是要去咏笙家。 两个人的笑声从胡同那头漫过来,叠在一起,一个细,一个柔,柔得那个,尾音里收不住的江南调,是小周家的女朋友,姓程。 “你别说了,我都笑得不行了,”傅宛青喘匀了气,“那你评评理,《呼啸山庄》怎么能翻译成那个版本,你看希斯克利夫那段话译成什么了,一股疯劲儿全散了,像小小地怒了一下,还没什么作用。” 小程说:“但郝教授上课钦点的就是那个版本。” “郝教授的审美我保留意见。” “那你敢当面说吗?” “不敢,我还要过他的期末。” 又是一阵笑,她棉麻的裙摆被风带起来一个角,走路没什么章法,两个人并排,把本就不宽的路占了一大半。 李中原停住了,停在伸出墙头的树枝底下。 槐树茂密的叶子,擦在他的肩膀上,绿得深浓。 “所以我说,那道翻译题我肯定丢分…”傅宛青边说着,不小心撞了上来。 帆布袋蹭在他小臂上,然后她整个人往旁边趔趄了一下,又低头看自己的鞋,连李中原的模样都没看清,随手搭了下他的手臂,说了句:“对不起啊。” 李中原都没来得及开口。 她已经把脸转过去,继续说:“我当时就写得很痛苦,一种主观上的痛苦,因为标准答案在我看来,并不是最好的,你觉得郝教授能给我分吗?” “不能,”小程笑着吓她,“我看你要挂科了。” 傅宛青同意:“嗯,我要挂科了。” 李中原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走远。 那一点她贴过来的幽微气味,也散在了槐树荫里。 她们的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像这条胡同的树上落下的一片叶子,不知道会落在哪里,落在谁的手上,被谁抓住。 又吹来一阵柔和的风,沙沙地响。 傅宛青不认得他了。 打了个猝不及防的照面,连印象都没留下。 李中原抿紧了唇,回过头,转身,往另一个方向走。 算了,他自己都踩在刀尖上,要交投名状,要笼络人心,要走一步看十步,要站队,算筹码,熟悉一套冷血的运行规则。 学校放了暑假,文钦不得不搬回家住,但仍每天往外跑。 连历来端庄审慎的婶婶都抱怨过一次,当着李中原。 她说:“又出门了,外头就有这么好。” 李中原也打哑谜:“也许是景致好。” “我看是人好,”罗书兰拍了下椅子扶手,“送人去机场,当司机去了。” 她叹气,也没多说一句别的。 当天下午,李中原就知道了,傅宛青去机场,是要回临城,特意去见姑姑。 也不知姑侄俩商量了什么,听文钦说,宛青回来后,变得心事重重,都不接他电话,也不回消息了。 奈何他被妈妈逼着补功课,再不许出了门。 只有到处求人,求他日常能见到的,让咏笙照顾她,连李中原都被拜托过一次。 李中原严肃地说:“人家看起来比你历练多了,不用你管,好好考试。” 又过了一阵子,天气越来越热。 那天晚上,他去胡同口送一个客,送完了,坐上车,烟刚点上,老远就听见追逐的动静。 昏暗中,李中原指间红星明灭。 他转过头,眼睁睁地,看见道人影扑过来。 一双手蓦地出现在他车窗前。 她不停地拍着,面容与他梦里悬悬而望的那张,骤然吻合。 之前那么多次,李中原见她,都是潦草一眼,从没有离得这么近,带给他强烈的冲击。 他忍耐着、压抑着,使自己看起来平淡如初,开口吩咐:“给她开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