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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谢止蘅自己也说不清楚。 或许,真的是一个人……太久了。 久到,当有一个人,像一团不知死活的火焰,不管不顾地凑到他这块万年寒冰旁边,他竟也没有了推开的力气。 因为,那火焰带来的温度,虽然陌生,却……并不令人讨厌。 一壶酒很快见了底。宿云汀的脸颊泛起一层薄红,那双桃花眼在酒精的熏染下,愈发显得水光潋滟。 两人回到玄陵山时,已是后半夜。 宿云汀晃晃悠悠地停下脚步,冲着谢止蘅挥了挥手,道:“师兄,我……我就回去了,你……你早点休息,改日再找你玩。” 说完,他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,朝着新入门弟子的住处走去。 谢止蘅提着那盏莲花灯,站在原地,看着他那摇摇晃晃的背影,消失在夜色中。 他没有回泠雪境。 而是提着灯,去了那座早已被他尘封在记忆里的院落。 谢止蘅走到那方小小的灵案前,将手中那盏依旧亮着的莲花灯,轻轻地放在谢绾茵的牌位旁边。 凄冷清寒的房间,瞬间被温暖的橘色光晕所笼罩。 那一晚,莲灯未熄,亮了整整一夜,直至天光破晓。 * 自那晚下山喝酒之后,宿云汀便像是认准谢止蘅一般,彻底赖上了他。 泠雪境那万年不变的冰冷与死寂,被这个红衣少年,搅得天翻地覆。 第一天,宿云汀提着一个食盒,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泠雪境的石室门口。 “师兄,我给你带饭来了!”他笑嘻嘻地说道,“弟子食堂的饭菜简直不是人吃的,不过吃的人确实也少,怪不得人人都想早日辟谷呢……我怕你常年不食人间烟火,都忘了饭菜是什么味儿了。” 石室里,传来谢止蘅冰冷的声音:“滚。” “别这么无情嘛。”宿云汀也不进去,就把食盒往门口一放,“我放这儿了啊,你记得吃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 说完,他便真的转身走了。 谢止蘅没有出去。那食盒,就那么在门口放了一天,直到被夜里的寒风冻成了冰坨。 第二天,宿云汀又来了,手里依旧提着一个食盒。 “仙尊,今天的菜色不错,有你最爱吃的……呃,算了,我也不知道你爱吃什么,反正我给你带来了。” “滚。”依旧是那个字。 “好嘞。”宿云汀麻利地放下食盒,转身就走。 第三天,第四天,第五天…… 宿云汀雷打不动,每日都来。他也不多做纠缠,放下东西就走,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每日任务。 终于,在第七天,当宿云汀再次放下食盒准备离开时,石室的门,打开了。 谢止蘅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,看着地上的食盒,又看了看宿云汀。 “无聊。”他冷冷地吐出两个字。 宿云汀眼睛瞬间亮了:“你竟然比往常多说了一个字!” 说完,他献宝似的打开食盒:“今天的松鼠鳜鱼可是我从山下最好的馆子打包回来的……” 谢止蘅没说话,但也没有再让他滚。 他只是看着宿云汀将饭菜一样一样摆在石桌上,听着他絮絮叨叨的说话声,眼神里,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。 从那以后,宿云汀便更加得寸进尺。 他不仅送饭,还开始求指点。 “师兄,我这招‘横扫千军’使得怎么样?是不是霸气十足?”宿云汀在院子里耍了一套剑法,然后期待地看着谢止蘅。 谢止蘅站在廊下,冷眼旁观:“华而不实,破绽百出。” “哪里有破绽?你指给我看啊!”宿云汀立刻凑了上来,“你光说不练,我怎么知道怎么改?来来来,我们过几招,你亲手教我!” 宿云汀还从山下淘换来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,一股脑地往泠雪境里塞。今天搬来一张软塌,说石床太硬睡着不舒服;明天又抱来一个暖炉,说屋里太冷对身体不好。 谢止蘅从一开始的“不行”、“拿走”、“不许”,到后来,变成了沉默。 他会皱着眉,看着宿云汀把那张花里胡哨的软塌摆在他简洁的石室里,心里觉得无比碍眼,却最终什么也没说。 他会看着宿云汀把一本封面画着男男女女的话本子,塞到他那一排排全是剑谱和道法的书架上,嘴唇动了动,却终究没有让他拿走。 他的底线,在宿云汀面前,一退再退。 春水初生,冰层之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在悄然复苏。 * 几月后的一个夜晚。 两人在廊下对弈。谢止蘅执白,宿云汀执黑。只是,这棋下了半天,棋盘上的子,却没落几颗。 宿云汀压根就没看棋盘,他整个人侧着身子,单手托着下巴,一双桃花眼,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谢止蘅。 “师兄,你这脸真是百看不厌。”他懒洋洋地开口,声音里带着满足的喟叹,“怪不得人人都说你是谪仙下凡,不染尘埃。” 谢止蘅目不斜视,目光依旧落在棋盘上,修长的手指拈着一枚白子,淡淡道:“该你落子了。” 宿云汀拖长声音“哦”了一声,眼睛却还是没从谢止蘅脸上挪开,随手从棋盒里摸出一枚黑子,看也不看,啪的一声,就按在了棋盘上一个莫名其妙的位置。 “哎呀,输了输了,不下了。”他立刻耍赖般地推开棋盘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 谢止蘅看着他这副无赖模样,眼神里闪过无奈。这几个月,他已经习惯了。 宿云汀坐直了身子,脸上的笑意淡了些,换上了一副略带正经的神色。 “说正事呢。” 谢止蘅看向他。 “我阿娘前几日来信,说她身体有些微恙,我明日便要启程,回家探望她一阵子。” 听到这话,谢止蘅正准备将白子放回棋盒的动作,微微一顿。 他抬起眼,目光没有落在宿云汀身上,而是飘向了天际的明月,声音依旧平淡无波:“这是你自己的事,不用告知我。” 宿云汀看着他故作冷淡的样子,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,凑到他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,轻声说道:“口是心非。” 谢止蘅猛地侧过头,想要避开,却正对上宿云汀那双带笑的、亮晶晶的眼眸。那双眼睛里,映着他微怔的倒影,清晰无比。 谢止蘅移开了视线,喉结不自然地滚动了一下。 “胡闹。”他斥了一句,只是那声音里,却听不出半分责备的意味。 宿云汀见他这副模样,脸上的笑容更大了。他靠回椅背上,心情极好地晃着腿,语气轻快地说道:“师兄,你可千万、千万不要太想我啊!你要是想我想得茶不思饭不想,人都瘦了可怎么办?我回来见了,会心疼的。” 那一声“师兄”,被他叫得又软又黏,像一块裹了蜜的糖,甜得让人心头发颤。 谢止蘅没有再说话,只是那捏着棋子的指尖,却在不自觉间,收紧了些。 而宿云汀却好似没觉得有什么,已经自顾自说着,语气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期待:“等我回来,给你带我阿娘亲手做的桃花酥。她做的点心,是全天下最好吃的,保证你吃了一口,就再也忘不掉。” 宿云汀忽然又想起了什么,“对了,我阿娘是医修,修为很高的。你之前受的那些旧伤,是不是一直没好利索?我总觉得你灵力运转的时候,有几处经脉的衔接之处,不太顺畅。虽不影响你如今的修为,但终究是个隐患。” 这话一出,谢止蘅的眼神,明显地变了。他有些错愕地看着宿云汀。 自从谢绾茵去世后,就再也没有人,会关心他身上那些早已被他自己都忽略了的伤。旁人看见的,永远是那个战无不胜、强大到令人畏惧的无妄仙尊。 宿云汀还在说:“我回去就请我阿娘,用她最好的药材,给你炼几瓶丹药。保证药到病除,把你那些陈年旧疾都给清干净了!” 他说得信誓旦旦。 “我走了以后,”宿云汀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,开始絮絮叨叨地交代起来,“你记得给屋里那盆花浇水,不用太频繁,三四天一次便好,那花不经冻,若是天气冷了,要用灵力护着……还有,我给你留在那边书架上的那几本话本子,你无聊的时候可以看看,写得可有意思了,保管你看了就停不下来……” 他一件一件地嘱咐着,事无巨细,说个没完。 这种感觉很奇妙。 谢止蘅非但没有觉得聒噪,反而觉得,这絮絮叨叨的声音,像温暖的阳光,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,驱散了那些常年伴随着他,深入骨髓的孤寂与寒冷。 终于,宿云汀说完了。他看着一直沉默听着的谢止蘅,脸上露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。 “我走了。”他站起身,理了理自己红色的衣摆,动作潇洒。 “等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