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章
王淞鼻尖一酸,眼眶红了,他听着副所长这是交代遗言的意思。 副所长语气越来越疲惫,说话也越来越小声,他看向另外三个人: “王淞年纪小,还没有结婚成家,又是唯一没伤的,大姐一家人需要保护,所以我把枪和对讲机给他,你们三个,没意见吧?” 那三人赶紧摇头,纷纷回答: “邱哥,没意见。” “这一家老人女人孩子的,得留人保护。” “我们兄弟几个,说啥这些……” 副所长欣慰地点头,本来想笑一下,可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,笑得有点像是在哭: “你们三个,只是受了抓伤,紧急处理过,不一定会被感染,放心,你们肯定能撑到救援赶到的。” “不过,你们还是远着大姐一家人,你们去另一个房间锁上门吧,如果,如果跟有人我一样有剧烈反应了,记得自己提前离开这栋楼。” “不要一时犹豫,害了自己人。” 想起前几年曾经发生过的疫情,在一切混乱的初期,总有许多因为情况不明和信息不畅产生的昏聩选择,太多了。 谁不怕死呢?都怕的。可他们是人民警察,他们永远要冲在第一线。 所以副所长还是要叮嘱一遍: “咱们现在这样,脱险了也不要轻易往家里跑,我感觉这病邪门……要是跟新冠一样惹出去了,家里人都活不了。” “要相信上级,相信组织,相信国家,顶多不过就是一场新的疫情嘛,肯定很快会被控制住的。” 那三个民警一个个声音发涩。 “邱所……” 邱所艰难地站起来,他像是想起什么,动作迟缓地从上衣兜摸出一枚党徽,交给三人中的一个人。 “梁淮,你已经是发展对象……虽然还没走完程序……提前,送你一个。” 梁淮拿着那徽章,胸膛猛烈上下起伏,一口气哽在喉咙里,说不出话来。 副所长是他的入党介绍人,今年准备发展他入党,局里还没来得及开支部会,时间本来定的一周后。 如果,如果一切顺利,副所长会是为他戴上人生中第一个党徽的人。 “外面的人都被引开了,我下楼去找间屋子躺一躺。如果我来敲门,暗号是…服务人民,纪律严明。” 这是公安机关人民警察誓词的话,每个入职的警察都会宣誓。 副所长希望他们永远记住,自己说过的誓言。 “说不出来暗号,别开门。万一要去救其他人,一定要量力而行,不要莽撞。” 副所长喘了一大口气,他扶着木头沙发,脚上已经不疼了,半边身体开始麻木。 “我下去了,大家,保重。” 王淞忍着热泪去帮副所长开门,不锈钢门发出吱呀声,副所长赶紧一瘸一拐地走出去。 王淞手发抖,牙关咬的梆紧,副所长僵硬地回头,眼珠已经有了荧荧的红色。 “要是我真的疯了,要咬人,你们记得要开枪,记得要打头。” 副所长释然地笑了下,用背使劲一顶,嘭地地关上门。 梁淮一把抹掉眼泪,表情是过分痛苦后的麻木。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,他们都还在危险当中,现在,他是这只小队的主心骨了。 他收敛了情绪,转身请教同样眼泪汪汪的桂芳: “大姐,找点吃的喝的给我们,我们去旁边房间待着。” 桂芳抹着泪点头,人心都是肉长的,副所长这样决绝地离开,让她想起小时候去烈士陵园上坟时,老师讲的那些故事。 最勇敢的人,总是最早死去。 虽然厨房是在底楼,但农户里都不缺吃的,二楼储物间里,桂芳堆着好多过年时候的年礼,什么盒装的芝麻糊玉米糊八宝粥,一箱箱的王老吉六个核桃等,她直接带梁淮去看。 梁淮三人倒也没有拿多少,他们随手拎了几盒,帮忙把剩下的都搬到桂芳屋里。 储物间里还有好些过年时候没有放完的烟花爆竹,梁淮想了想,好歹沾热武器的边,干脆全搬到他们房间。 * 昏暗的房间里,年轻的王淞把副所长的枪插进腰间的警用腰带,表情茫然,大脑一片空白。 他只是个民警辅警,参加工作时间也不长,整天调解的都是群众矛盾。农村里打架斗殴都少,老头老太太们的爱恨情仇多,抓猪追狗的事情更多。 对比现在的情况,他就跟穿越了一样,茫然无措,惶恐无依,难以言喻的不真实感笼罩在心头。 他很想抽烟,然而,出门急,没带。 就那么枯坐着,对讲机一会儿呲呲啦啦,一会儿呲呲啦啦,却没再说出过一句完整的话。 虽然警用频率不容易出问题,可惜,这是山区。 山区本来有些地方就容易信号不稳定,何况此刻是暴雨伴密集雷击,雷电产生的强电磁脉冲会干扰警用对讲机的短波信号。 那沙沙的噪音,是杂波覆盖了有效频段。 他在警务系统里发了一条短信,报告了副所长感染的信息,至于县上收不收得到就看天意了。 王淞坐在窗户边的凳子上,湿透了的衣服非常不舒服,可他不敢脱。 坐了一会儿,他掏出手机看了看,手机信号还是一格也没有呢。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,王淞抱着自己的头,苦笑了一下。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,就像这雷暴,一个多小时了,才缓缓减弱,可空气中让人汗毛直竖起的气场依旧存在。 这场破雷暴雨,到底要持续多久啊,真难熬。 两个老人躺在床上,闭着眼轻微扯着呼噜。桂芳抱着女儿,哼哼着安抚,母女俩惊吓太过,精神萎靡,有年轻警察守着,她们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。 等到两声喇叭刺破暴雨夜,桂芳才陡然惊醒。 有车?大半夜的,谁的车? 枯坐着灵魂出窍般放空大脑的王淞也猛地一个激灵,他站起来掀开窗帘看出去。 正好看到楼下一个熟悉的身影,穿着警服,行动僵硬。 是副所长。 他一开始缓缓走出,然后突然加速,扑向了另一个熟悉的镇上领导,好像是魏副镇长。 有两个人冲了上来,一个对着发狂的副所长当胸一脚,另一个扶起摔倒的魏副镇长,连拉带拽地往车上跑。 一番惊动下,更多的感染者往这边奔跑,他们似乎对声音、光源以及活人敏感,往往一开始动作缓慢,被激活之后速度和力量都变得更加迅猛。 也许是半个多小时的空白让王淞冷静了心智,他发现自己可以仔细地去观察那些患者是什么情况。 真的,很像影视游戏中的丧尸。 他们折手断脚的都没有痛感,似乎只剩下了食欲本能。 原本几十号感染者已经令人触目惊心,现在肉眼看过去,楼下的村道上竟然堵了上百人。 完了,王淞心想。 如果这是来救援的,那,他们怕是要遭。 这些被堵住的车辆,他们……他们肯定跟当初自己人这边一样,不敢开车冲撞村民。 一旦被围死,就是受伤感染的结局。 打游戏的时候,王淞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对丧尸开枪,那首先是游戏,其次是虚拟。 现在,此刻,这里,无授权无上级指示,作为基层干部,谁会,谁敢,谁能对老百姓出手? 那是村民啊,是大家平时下村入户亲切打交道的活生生的人,是路边的小青菜都要送你一把,家里的桃子李子要塞给你尝的乡亲。哪怕你逮到他们又在田地里烧秸秆要罚款,他们顶多叉着腰跟你对骂、泼你大粪,但隔段时间遇到了依然会笑着招呼的村民。 警察和镇干部,都是服务群众的国家公职人员,无论是纪律规定还是人性道德,都不可能干出开车撞击碾压群众的行为。 隔了一个客厅的另一间屋内,三个分散睡觉的警察也被喇叭声惊醒,梁淮在靠近窗边的桌子上,坐起来就往窗下看。 他的反应和王淞是一样的。 这群人,怕是也走不了。 但事情的发展却和他们警察几个预测得不太一样。 * 当魏诗书被发病的副所长吓得往后一退,摔倒在地时,老毛和李清峰已经快步冲了过去! 李清峰毕竟是退役武警,爆发力强,冲上去毫不犹豫地当胸踹了已经发狂的副所长一脚,踹得副所长倒飞了出去。 老毛见状扯起魏诗书就往车这边跑。 魏诗书脑子宕机,好在身体没卡顿,跟着跑得贼快。 就这么个间隙,四周潮水般地围上来许多村民。 “别管了!快跑!先回政府!这情况我们处理不了!” 老毛感觉自己血压起码飙到了200,高声喊,“快走!” 这么个间隙,原本的2车,现在成了头车;负责留守准备的舒铭坐在驾驶位上,二话不说,油门踩满!